三月十七日,我老公和我把小孩帶到婆家之後,馬不停蹄的在中午之前趕到台北和信醫院,陪伴病榻的父親,病危的父親於早上因疼痛難耐,陸續打了兩次嗎啡,一直到我們下午離開都沒有醒來。晚上接了小孩回嘉義之後,我立刻前往百貨公司,把還沒買齊的壽衣和行李箱一次買足。晚上十點多,妹妹剛下班,還打電話來跟我討論父親的狀況和後事要怎麼準備,沒想到夜晚剛過十二點,正準備休息,接到母親的電話說父親血壓開始下降,不再急救,要送父親回來,他們回到家之前的這段時間,我老公和我搬空了客廳,妹妹早已連絡龍巖人本,於是禮儀師也來了,然後陸續有人犧牲睡眠來幫忙。而我在搬空客廳之後,搜尋家中的通訊錄,打電話向親朋報喪。等母親和妹妹陪爸爸搭救護車,從和信醫院回到家的時候是凌晨三點半左右,護理人員把爸爸身上的氧氣罩、針管等拔掉,他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一樣。媽媽和妹妹說,父親從上了救護車起,一直張著眼睛,撐到半途才把眼睛閉上,父親撐住最後一口氣,救護車剛入家門時,跟他說回到家了,他張眼看了一下,然後才安心的闔眼。
 
 接著跟助念人員一起助念,我不是很確定父親是否已經往生,也許是太過疲憊眼花的關係,一直到清晨五點多,總覺得蓋在父親身上的被子還稍有起伏,而且那兩個多小時裡,爸爸的眉頭微皺、眼角也似乎擠出了一滴淚。助念不知經過多久,家人及助念人員不停在他耳邊輕聲請他不要再掛念人世間的一切,我即使不樂意,也強迫自己做出這輩子始終不願意做的承諾。父親的眉頭終於鬆開了。從三月初,他住院到出院回來,我都沒哭。也許是長期習慣壓抑的關係,一直到早晨通知到我爸的一位老朋友,電話另一頭的他,一聽到消息放聲大哭,我手足無措,也跟著流眼淚。
 
 接續的幾天,伴著大體冷凍櫃守靈,沒有恐懼感。我在他靈前說很多話,心中壓抑三十幾年的情緒發洩出來,哭也哭過了,不忘虧他幾句,我說:「活著的時候不讓我好好表達意見,現在往生了,總算換你聽我說我的想法和感受了吧!」這幾年來,天意安排我遇到不同的貴人渡化,所以我對父親早就沒有怨恨,因為一切的不順遂都是自己不夠堅定的個性造成的。
 
 大姑媽(父親的親大姊)是虔誠的佛道信徒,但父親生前鐵齒,於是在大姑媽終於能趕來看他之前,讓我們順利快速的找妥塔位,免受大姑媽的口水攻勢(ex.做法會、梁皇寶懺...)。我總覺得這些都是父親算好的。一切都自有安排。父親選在週日凌晨往生,於是做七的時候都是週六,比較不會影響至親好友的平日工作和生活。
 
 在他靈前問需不需要幫他誦地藏經,擲筊得到聖筊,於是這些天來,沒有特定宗教信仰的我,也拿起地藏經一天誦唸一遍。關於地藏經,一位服事神明的點頭之交告訴我,地藏經多念幾次可能會有感應;一位大學好友則說念的時候要選白天,還要請神佛坐鎮;一位長年修佛的女性長輩(前幾天已成為我的乾媽)則說誦經時,不限白晝黑夜,心靜自在不要胡思亂想就不怕邪靈入侵。可是那一本經還真是落落長,精神不好的時候會唸到打瞌睡,幾次都分成好幾段才唸完,過程中倒是沒有什麼不舒服或是「感應」。 無入而不自在,凡事但求無愧於心。不需要拘泥於形式,只要發自內心出於善意,就算不盡如人意也不打緊。
  
 我乾媽與我父母皆相識甚久,是我家的貴人與恩人,但多年來我與她僅止於見面時點頭打招呼。這幾天下來,除了有形的幫忙,她在無形的相談中也化解了我媽和我們兩姊妹三人之間多年的心理隔閡,長這麼大,第一次有長輩了解我們、全盤接納我們,指出問題的癥結點是我爸媽種下的「因」,不能怪罪後續的「果」不如他們的意。
 
 乾媽不像其他長輩總是站在我媽那邊勸我要如何如何。不管我媽能不能接受,至少這個過程讓我的心結打開了,以前計較的事都變得無所謂了。這麼多年來,在人海中尋找一個值得我學習的對象而不得,想不到這個人近在咫尺。這個緣份是父親牽起的,也許冥冥之中,父親用我看不到的方式,替我找到了為人處事的學習標竿。由於我乾媽的很多觀念都跟我相像,原本我只當成遇到忘年之交,非常開心,隨著緣分的水到渠成,她成為我的乾媽。而且她也十分樂意幫我分擔以後教養孩子的事務,我很感恩。 長久以來,我總是獨善其身,把自己的某個部分封閉起來,我該向她學習的,是「熱忱」,把善的力量發揮出來。
 
 不知道是地藏經的關係,還是心結開了的關係,或者是天天陪伴大體把想說的話都說完的關係,又或者是早就因為生過大病看開生死的關係,我的眼淚,在父後第五日就停止了。看著親戚朋友一一來上香致意,看到冷凍櫃裡的遺容哭紅了眼或放聲大哭,轉過頭來還要叫我們節哀,這種反差,讓我覺得人生好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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